通常来说，贵女们的出身与厨艺成反比。

往大厨做好的佳肴上铺几片绿叶、洒一点香料，最后摆盘上桌，就可以称之为“女主人亲手做的菜”了。

当然，倘若抱着一种“角色扮演”的玩乐心态，又有厨娘们从旁辅助，大小姐们还是乐于穿上各式各样、但不适合下厨的“围裙”，围坐在火炉边享用美食的。

林克庄园的甜点试作间里，大约就是这么个情况。

没了长辈的约束、场合的严肃，嬉戏打闹的大小姐们，脸上的面粉比手上的要多。

虽然托雷斯家的女眷和日瓦丁的大小姐们仍旧各自抱在一边，但有谢尔弗的女眷作为缓冲，双方也都刻意回避了刚下车时的那一丝紧张。

不过紫色的衣服这回是没人穿了。

莉亚·德林小姐大概是现场为数不多真心在学做甜点的。

作为现场为数不多的低级别贵族，烘焙确实是莉亚日常会做的活计。

上次梅琳娜跟她说“合伙开个奶茶店”的事，莉亚只当梅琳娜是在跟自己打趣。

现在看来，莉亚察觉谢尔弗貌似确实有这么个意图？

想到这里，莉亚看向厨娘的神情更多了几分认真。

临时小厨娘·安娜和妮娜正在向现场的众多贵女们讲解着奶茶的制作要点：

“……要在牛奶里添加额外的奶油和奶皮，才能有醇厚的口感。”

“糖的话，当然首选荆棘领生产的霜糖；杂质越少，熬煮出的糖稀苦味越淡。”

安娜将满满一大杯的洁白如霜的霜糖倒入奶锅中，看得莉亚心惊肉跳——一是因为霜糖的价格，二是因为一杯小小的奶茶里居然容得下这么多的糖。

莉亚这回对梅琳娜那句“奶茶喝多了会长胖”的提醒有了深刻的认知。

塔西娅·图雷斯特闻言也是暗自点头，难怪好闺蜜特瑞莎·马歇尔自己尝试制作的奶茶总是泛着一股苦味。

“茶叶的选择也很重要，红茶和绿茶的烘焙时间也有所不同……我要向大家推荐一款同样由荆棘领设计的烘茶坩埚……能最大程度保留茶叶的本味。”

安娜又举起手中的厨具，开启了自己的“现场带货”。

梅琳娜憋笑憋得很辛苦——这风格确实“非常的李维”。

安娜无疑是十分漂亮的，貌美程度甚至盖过了现场大部分的贵族小姐。

但在这种场合，“喧宾夺主”并非明智的选择。

所以安娜特意画了一个遮掩样貌的妆容，姣好的身材也用冬日的宽厚女仆装遮掩。

看上去也就和周遭的厨娘差不多。

唯有那股子自信从容的气质和落落大方的举止，仍旧遮盖过了不少贵女的气场，恰到好处地将她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梅琳娜到底见过平时的安娜，也就轻易地注意到了安娜的妆容细节。

但梅琳娜可以肯定，安娜的扮丑不是出于李维的授意。

虽然鲜少在梅琳娜面前提及这个话题，但李维对安娜的呵护，属于是只要在他身边待上一段时间、都能察觉到的。

而梅琳娜对安娜最初的印象，大概还是去年与库尔特人的战争筹备期间、那个拎着食盒到处跑、追着自家作息紊乱的少爷喂饭的小侍女。

像是一株坚韧的石紫草，疯狂地汲取着阳光，只为了紧紧跟上玫瑰的绽放。

心思百转，梅琳娜圆幼光洁的鼻头没来由地一皱。

“小姐、小姐，糊了、糊啦~”

小侍女妮娅赶忙扯了扯自家走神的大小姐，小声而急促地提醒道。

单薄的身体还不忘努力遮掩住梅琳娜惨不忍睹的烹饪现场。

“糊了就糊了！就该给他吃点糊的！”

梅琳娜不满地嘟囔着，身体倒是很诚实地把没被波及的糕点装了起来。

妮娅吐了吐舌头，不知道自家小姐又是吃的哪门子飞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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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女们的“厨房大作战”在傍晚时分落下帷幕。

这些“大小姐们亲手制作的甜点”将被送上今晚的宴会正餐。

而淑女们本人则也要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为今晚的舞会做准备。

薇薇安拍了拍手，荆棘领的调香师团队倾巢而出，各自领着自己的客户去领略“箭牌卫浴”和“特调香水”了。

不消说，一场新的消费狂欢即将上演。

临走前，莉亚有些惋惜地瞥了一眼满地的细腻面粉、果冻碎片、乳白奶液……

这些都是大小姐们在厨房里嬉戏打闹洒下来的。

以德林家族的财力，这上等的面粉莉亚也不是顿顿都吃得起的，如今就这么挥霍一地……

想起大哥和父母为二哥入学的学费爆发的争吵，莉亚有些莫名地难过。

梅琳娜察觉到了好友的失落，揽过莉亚瘦弱的肩头，附在她的耳边小声宽慰道：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些牛奶和果冻都是快过期的。”

莉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捂住嘴巴：

“你怎么知道？”

梅琳娜脸不红心不跳，颇为自得地抬起下巴：

“不要小看我的生活常识啊。”

食品工业化的起步带来了一个李维绕不过去的问题——保质期。

日瓦丁的道路也称得上四通八达，反而是各种防腐剂和食品添加剂的缺失严重限制了食物作为商品的流通。

也就是如今到了冬天，这些原材料还能保存一二。

要是在日瓦丁的雨季，这些琼脂都等不到李维把它做成果冻就要爬满霉斑。

梅琳娜倒是能理解“防腐剂”的概念——毕竟药材的保存也要用到类似的东西。

只是这毕竟牵扯到“微生物”的“异端学说”，梅琳娜自然不会把好友牵扯进来。

莉亚看向梅琳娜的小眼神中满是怀疑。

梅琳娜很会吃倒是真的，至于厨艺嘛……

莉亚可是亲眼见过梅琳娜她把菜圃里的韭菜认做葱花的！

只是梅琳娜这一通打岔，莉亚的愁绪倒是消解了不少，于是搂住梅琳娜的胳膊，故作挤眉弄眼地笑了笑：

“一起去洗香香好不好嘛？”

“呸，你个小色女，想得美！”

梅琳娜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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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托雷斯家此行唯二的未婚女眷，黛拉和克里斯蒂娜自是受到了林克庄园的重点照料。

两人的反应也可谓是截然不同。

黛拉大大方方地打量着浴室周遭的陈设，任由林克庄园的侍女们擦洗着自己娇嫩的肌肤。

时不时地就那些新奇的物件询问着陪侍的女官的看法，眉宇间的自信飞扬随着鱼缸里的水波荡漾。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黛拉的手指在浴室里连点，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颔首示意，“都记下来。”

“我都买了！”

作为托雷斯家备受宠爱的嫡女，黛拉购物向来是没有询问价格的习惯的。

她只管开口，剩下的事情自然有人替她办得妥当。

而在黛拉的隔壁浴室，克里斯蒂娜就要局促许多。

“还是、还是让我的侍女来吧。”

克里斯蒂娜绞紧了衣袖，低垂的眉眼含羞带怯，婉拒了来自林克庄园的侍女的服侍。

首席调香师“茉莉女士”见多了贵女们洗浴时的怪癖，对于这种正常请求也就谈不上惊讶，微笑着带着身边的助理们退了出去。

不多时，这位克里斯蒂娜小姐的贴身侍女又跟了出来，脸颊微红地向“茉莉女士”行礼致歉，声音比蚊子也大不到哪里去：

“还请这位女士告知，那些、那些东西要怎么使用？”

海神在上！她们小侍女，确实没见过阀门比梳妆匣的格子还要多的浴室。

“您称呼我‘茉莉’即可。”

“茉莉女士”脸上的笑容不变，又跟着这位侍女返回了浴室。

……

一番简短的交互，克里斯蒂娜的防备也卸下了不少，眼看着“茉莉女士”举手投足之间的优雅，有些好奇：

“还未请教女士您的姓氏？”

在克里斯蒂娜看来，这样端庄有礼的女士想必是荆棘领某位封臣的旁系小姐吧。

这种将家族旁系送到封君的府上充当男侍\/女侍的现象，无论是西南、日瓦丁亦或者北境都是尤为常见的晋升渠道。

“茉莉女士”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误会了——脸上依旧是那营业性的微笑：

“我的丈夫被哈弗茨伯爵大人赐姓‘朱里’，我名‘玛丽’，‘玛丽·朱里’便是我的名姓。”

作为山地骑士的遗孀，“茉莉女士”有权保留自己丈夫的姓氏以及骑士的一切收益；除非她选择改嫁——那么这些收益将由骑士居里的孩子继承。

这姓氏是谢尔弗的特许，更是“茉莉女士”的骄傲。

克里斯蒂娜显然误解了“茉莉女士”语气中的自豪，冥思苦想了一会儿，并未想起荆棘领有哪位男爵封臣是姓“朱里”的，只能稍显歉意地一笑。

在来日瓦丁的路上这两个月，克里斯蒂娜和黛拉一起，恶补了许多有关荆棘领的知识，其中当然包括谢尔弗封下的男爵们。

眼下克里斯蒂娜不敢确定，到底是自己忘性太大、还是这位女士的出身并没有那么高贵。

“茉莉女士”自然更不会多做解释，反倒是有些好奇以这姑娘的出身，怎么会是个这么柔弱的性子？

她们这群“调香师”常年在贵妇之间游走，不敢说识人无数，留意一些基本的行为举止、主仆关系，为荆棘领提供参考，却也是应有之意。

只是李维三令五申禁止她们作出“引导话题的刺探行为”，“茉莉女士”也是收敛心思，将话题引到了手心的精油上，顺势说起了推销的话术：

“克里斯蒂娜小姐，以我浅见，您的肌肤是不是经常在冬日里干燥起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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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男宾这边，下午的消遣活动是打马球。

李维为了把这帮人送进浴室可谓是煞费苦心。

借着这喧嚣而空旷的场合，众人也是找到各自的攀谈对象，小声讨论了起来。

格林管事自是回到了亚当·托雷斯的身边，附耳禀报了先前的商谈结果。

亚当彼时正慵懒地支手看着草坪上打马球的骑士们左冲右突，闻言顿时挺直了腰背，接过格林手中的那一页纸，聚精凝神地端详了起来。

半晌的功夫，亚当长出了一口气，将纸页推回到格林的怀中：

“你现在就去天鹅堡，把消息告知父亲和叔父。”

……

而在李维这头，他正在招待约书亚的外甥、梅琳娜的表兄克里斯特。

就是那个在黑石镇有过交集的克里斯特。

苏拉抵达日瓦丁时，就给李维带来了这位便宜大舅哥的亲笔信。

眼下克里斯特也是跟着约书亚一同来到了林克庄园作客。

话说梅琳娜这一支人丁凋敝，就是母亲那头，也是只有一个舅舅、一个儿子。

还是一个触怒了国王格罗亚、被“夺姓去爵”的罪臣之家。

约书亚这都愿意娶玛丽卡女士过门，并且在明确只有一个女儿梅琳娜的前提下拒绝了再婚，甚至不惜跟家族翻脸。

什么叫做爱情？

不会施展禁咒的医生不是合格的纯爱战神啊！

克里斯特的到来也为李维更新了多尔瓦图和黑石镇的最新消息。

因为耐火砖和坩埚炼铁的缘故，荆棘领今年也是一次性采购了数十倍于往年用量的石墨。

这等反常的物资调集之所以能够隐瞒这么久，当然也要仰赖李维一路上的经营。

以及便宜大舅哥的遮掩。

李维一声呼哨，马倌便牵来了两匹神气饱满、肌肉线条流畅的三年龄军用龙马。

“两地往返路途险阻，黑石镇又有兽人作乱。”

李维将缰绳塞到半推半就的克里斯特手中，笑意温和：

“两匹代步的坐骑而已，克里斯特先生坐镇多尔瓦图，想必是用得上的。”

“您可不要推辞，不然梅琳娜可是要怪罪于我了。”

克里斯特得了李维的许诺，心中的大石应声落地，有些局促地行了一礼，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李维，只能稍显生硬地回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维侧身避过，拉起克里斯特的手腕向后山走去，口中笑道：

“克里斯特先生在科什山脉有丰富的、与兽人和山民对抗的经验，还望能对我手底下的这些战士指点一二。”

“特别是科什山脉的地貌特点，终归是与我家所在的灰雾山脉有所不同。”

李维说话间，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保育医院里、那一双熊熊燃烧的蓝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