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雷已经什么形象都不顾，包括历史上的形象。

他双才一按在地上，就死狗一样地剧烈喘息起来。

如果名载史册的代价是生命马上就要终结的话，他还是觉得:

好像有点不值啊！

不过，他又不一秒就强行挺直腰杆，张大耳朵、瞪大眼睛，不仅要用耳听、用眼看，更要用心铭记下哈列索斯和肯伯力-休接下来的所有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一个星系巅峰强者对世界的理解，就堪称金玉良言，何况是两个星系巅峰强者的。

又何况是两个星系巅峰强者在进行思维对抗。

岂止阶级矛盾是社会进步的动力，一切矛盾都可以说是进步的动力。

故不用想也知道:

在此次举世罕见、绝大多数人都依旧难以理解的巅峰碰撞中，哈列索斯和肯伯力-休二人都很可能被激发灵感、进一步提升领悟，加深各自对世界的理解，获得更强大的知识和力量，而作为最近距离聆听者的顾雷也必能获益极多。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浪费一秒都是奢侈！

果然，为说清生命到底是什么，哈列索斯首先说的，却是宇宙是什么？

哈列索斯悠悠叹息一声，就弹指射出一个小气泡，后小气泡就悬浮在三人中间，并迅速升高膨胀成一个篮球大小的大气泡。

哈列索斯这才愈发感慨地说道:

“人们很早就把宇宙形容成一片海，一片能量之海，并又把物质或生命比喻成和海里析出的盐结晶一样的东西，不过都是能量的结晶。可人们很少知道，这片宇宙之海，连形状都和星球上的海都差不多，不仅也有曲率，更很可能一样被弯曲成一个球体。”

的确，少有人知时空是不平坦的，原因还是老生常谈，一是弯曲幅度太小，二是电磁力也跟着被时空弯曲。

可要发现时空的弯曲骑士也没那么困难，至少通过天文望远镜就可以做到。

只要测量宇宙中相隔足够远的三个点的距离，再通过尺度计算角度就能发现，此三点连成的三角形，内角和竟大于180度，和平直时空中的三角形是不一样的。

不过，直到看到这个形象的模型，顾雷才意识到:

他过去对宇宙结构、时空弯曲、宇宙边界等知识的理解，依旧有所不足。

他到现在才发现:

尽管他之前以为的宇宙和眼前的气泡差不多，但他对人类到底生存在宇宙的哪里可能是错的。

他之前也以为宇宙就像一个大水球，只不过人类应该就生活在水球里面。

可实际上，宇宙很可能像一个气泡，而不是一个大水球，因为里面可能是空心的。

甚至，就算里面是实心的，也和人类暂时没有关系，因为人类就住在气泡外面的那层水膜里，而不是被水膜包裹在气泡里。

如此，他们老师过去对宇宙之形状的一些解释，才能说得通，比如:

宇宙貌似无边无际，其实空间有限！

其中原理又和大气环境内的行星环境很像。

星球的表面积就有限却无界，当人在星球上一直往前走的时候，最后显然只会绕个圈回到原地。

圆的周长和球的面积都是有限的。

另外，星球表面的弯曲还是和宇宙时空的弯曲很像，都其实是弯曲的，都内角和大于180度，可古人还是花了很久才知道。

而哈列索斯一说完，肯伯力-休就笑得愈发意味深长，还愈发危险狰狞，貌似附和地说道:

“对，毕竟要发现宇宙的弯曲比发现地面的弯曲更难。因为，光，即电磁波，不会随星球表面的弯曲而弯曲，却会随宇宙的基础——时空的弯曲而弯曲。”

“……”

“可我不免感到疑惑，为什么时空一旦弯曲，电磁波，或者说是电磁力，就会紧跟着弯曲，连一丁点的延迟都没？毕竟，凭感觉来说，电磁波和时空，好像是两种不同的东西吧？有明显的概念边界。故就算它们凭借某种特殊方式紧密的结合在一起，也总归需要联动才能相互影响，不可能没哪怕一点点延迟地同时出现变化！”

“……”

“可现实却是，时空一扭曲，电磁力场就会立即同时扭曲，没任何延迟，这才让普通人根本无法看到或触摸到时空的弯曲，只能无知无觉地跟着一起弯曲，乃至是随之一起被撕裂。实在是太弱小、太悲哀、太可怜了呀！”

说着，肯伯力-休还貌似假惺惺地轻轻摇摇头，却已经笑得相当意味深长，相当危险狰狞了。

哈列索斯却貌似已彻底平静下来，就淡淡地承认道:

“因为，不管是电磁波，即光波，又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包括生命，都和宇宙有着超乎想象的紧密联系，或者说，就都是‘本为一体’的东西！”

顾雷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直到通过心网检索到必要的相关知识，他才恍然大悟、震撼不已。

《弦理论》不仅认为宇宙是一个如此形状、只大到人类根本看不到尽头的气泡，还认为这样的一个宇宙，是漂浮在一个高维时空里面的。

并且，根据《弦理论》的计算，组成电磁波的玻色子，即光子，正是因弦在特定的、更高的维度里震动所产生的。

甚至，其它所有玻色子、费米子，也都是因弦在不同维度的不同震动而产生的。

弦的震动，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震动，而是在高维时空中的震动。

换句话说，根据《弦理论》，我们生活的这个五颜六色、丰富多彩、充满喜怒哀乐的宇宙，包括我们自己，就都是无数弦在不同维度的震动交织而成、谱出的一曲宏伟、悠久且伟大的乐章。

而肯伯力-休亦终于露出獠牙，异常狰狞地解释道:

“没错，宇宙万物众生，包括人类，其实和宇宙都是一体的。他们不是什么能量之海里的结晶，而就是宇宙由这片能量之海荡漾起的、或激起的形状不同、却一样稍纵即逝的涟漪或浪花！”

“……”

“生命、物质、恒星等，不管大小、量级和内在差距有多大，都和宇宙有着紧密到根本就是一体的联系！”

接着，似乎是被肯伯力-休妄言般的狂语吸引，或者说是被诱惑，哈列索斯终于忍不住，轻轻地对着自己弹出的气泡，微微吹了口气。

而就这微微一口气，便既让肯伯力-休愈发深层黑暗，也让顾雷大惊失色。

那气泡，骤然就膨胀到比人还高，更由慢到快地渐渐波动起来，很快就开始风起云涌、电闪雷鸣，掀起让顾雷心神巨颤的惊涛骇浪。

只见那些浪花或波涛就像在和天空中的浪之雷霆呼应般，先是在翻涌间演化出一个个小岛，接着还演化出大量花草树木，生机勃勃，更不断生长蔓延、欣欣向荣。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后面，还有奇花异草、飞禽走兽、暴龙人类等在内的各种物质生命紧跟着生长、进化，被演化出来。

有些生物明明前一秒还是树上的果实，下一秒便落地成了走兽。

各种常见、罕见或未见的动植物应有尽有，栩栩如生，转眼就在各个岛屿上组成一个个完整的、由浪涛演化出的微型生态系统。

最可怕的是，那些微型生态系统，真繁杂逼真到堪称夺天地之造化。

那些演化出来的东西，不仅皆外形逼真，更能跑、能跳、能说、能唱……乃至是在一个个岛屿上开始大规模繁衍生息，还发展、厮杀，以及开始岛与岛间的大规模战争，并在惨烈的诸岛大战中相继毁灭。

看着一个个从浪涛中翻涌出来的生命接连惨叫着死去，看着一个个浪之岛接连在无止境的厮杀中轰然毁灭，顾雷一下子就控制不住地震惊到极点，当即难以置信地想到:

难道，难道我们人类，不，是包括我们在内的宇宙所有生命，之所以会出现、演化、繁荣，就是有神明在我们的宇宙之外，那样轻轻地对我们这宇宙吹了口气！

顾雷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哈列索斯。

而看着哈列索斯痛苦中又隐隐透着陶醉和挣扎、并越来越冷漠、又越来越超然如神、更越来越绝望的表情，他又控制不住地恐惧到极点。

可肯伯力-休仍不满足，又狰狞到无以复加地问道:

“问题是，这也还是不能解释到底生命是什么呀？这只能解释生命与宇宙间的关系，却依旧没说清，到底什么是生命！那我们敬爱的哈列索斯议长啊！我们伟大的生物学家哈列索斯，请您快点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生命的本质！否则，迷惘痛苦的我，又怎能挣脱混沌信仰的甘美束缚，弃暗投明？”

哈列索斯则又挣扎了起来，数秒后才强行镇定下来，冷冷地，肯定地，说道:

“生命的本质，不过是一段信息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肯伯力-休没反驳，表情终于又温和了一些，却貌似反变得更危险，危险至极，只点头道:

“对，哪怕是从旧理论来看，即从生命是能量之海里的一种特殊能量结晶来看，生命的本质无疑亦在于信息。物质和生命明明同为能量之海里的特殊结晶，却还能再分为物质和生命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其原因当然是，两种结晶不仅外在特征有极大不同，它们的内在结构也有极大不动，简单说就是能量在排列形式上也有极大不同，本质就是里面蕴含的信息有极大不同！”

“……”

“这从新理论来看，也就是《弦理论》来看，就更加明显。既不同的物质和生命都不过是宇宙膜上面起伏的波纹或涟漪，那为什么还有物质和生命之分？物质和生命、或生命与生命间，为什么都有那么大、那么明显的区别？大家不都不过是宇宙的一个个区区涟漪、不该大同小异吗？答案当然又在于，涟漪的外在大小、形状和内在的密度等都有极大不同，且本质又在于内在，在于涟漪里所蕴含的信息的区别！”

“……”

“很显然，不管是新旧理论，对‘生命本质为何？’这问题的解答，都直指‘信息’这一独一无二的关键词。可是……，呵呵，呵呵！”

肯伯力-休终究是忍不住，放肆地、快意地大笑出声。

之后，他眼里就赤裸裸地闪现出咄咄逼人、无比凶恶、仿佛要吞掉整个世界的无边恶意，又狰狞至极地笑问道:

“可哈列索斯，问题又来了。生命的本质在于‘信息’不假，但到底生命是一段什么样的信息呢？或者说，这段信息到底有着什么是物质的没有的特点，才让该信息从本质上区别于物质、被单独称为‘生命’？”

而哈列索斯或已感到痛苦难耐，越来越勉强，只能竭力保持坚定地回道:

“答案……答案应该是‘反脆弱性’！……生命为何会有别于物质，正由于，生命内部蕴含的信息，有明显的反脆弱性，能让生命不断愈挫愈勇，完成连续的超越和进化。这是所有物质都不具备的优秀品……”

“扯淡——，哈哈，哈哈哈，你就是在扯淡——，哈哈，哈哈哈……”

肯伯力-休立刻大叫着打断，间夹大笑，后还笑得越来越大声，直到仰天大笑不止。

只见肯伯力-休笑得猖狂无比、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仿佛对哈列索斯，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不屑和嘲讽，又偏偏能让人感到其中充斥着的，无比的悲哀和绝望。

顾雷不禁再次被吓得脸色发白，又不是被肯伯力-休本人的诡异吓得，却是被肯伯力-休内心无比的绝望，以及……

以及肯伯力-休即将说出的，那个能令肯伯力-休都如此绝望、绝望到深深堕落的答案。

聪明如他，已经能隐隐窥见那黑暗答案的真相，对肯伯力休接下来的话感到一种本能的、由衷的害怕和抗拒。

顾雷徒然就感到自己真不想再听下去，偏偏又实在无处可躲。

而肯伯力-休亦停止狂笑，图穷匕见般地瞪大他早看不见任何温和、已变得残酷至极、更犀利至极的凶目，指着哈列索斯的鼻子大声喝骂道:

“虚伪——，你这个虚伪的人类！不——，是虚伪的生命。包括人类，包括宇宙所有高等生物在内，其实都如你这般虚伪、无耻和卑贱！什么叫‘反脆弱性’，明明就是‘反自然性’！”

“……”

“所有物质都会顺其自然地从宇宙之海里析出、结晶和诞生，又会顺其自然地走向崩溃、溶解和回归，连号称永恒的质子都有半衰期，回归万物之始、重回宇宙之海。乃至连宇宙本身都不例外，亦迟早回归混沌之母的怀抱。可是……可是——”

“……”

“可就唯有生命最特别，它最胆怯、最叛逆、也最卑鄙无耻！唯有生命会为强行延续自己微不足道的的存在，而不择手段、践踏一切，哪怕是做出毁灭宇宙这种同‘弑母’无异的，卑劣至极的，无耻至极的，无可饶恕的，肮脏行径，也在所不惜！”

“……”

“去你妈的什么生命皆有‘反脆弱性’？生命明明就是皆有‘反自然性’，就是一段段反自然信息，其中又以人类最甚。不，应该是越高等的生命就越是如此。最高等的生命实际上也必是最无耻、最肮脏、最无可救药的生命，包括你们万恶的人类——”

刹那间，顾雷，还有哈列索斯，都一样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仿佛在肯伯力-休周身翻涌的滔天混沌和滔天绝望下，真看到了一个无可救药、注定毁灭、更不如毁灭、绝望无比的漆黑之“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