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尘的话还未说完，夜离就自己站了起来，周身泛着冰冷的怒气，眉宇凛冽:“此事无需牧尘上神费心。”
话落，接过牧尘手中的蛋，转身朝外走去，行了几步，夜离朝上虞的方向微微一瞥，突然转身看向牧尘，漆黑的眸子流光溢彩:“牧尘，你不必如此在意，你是神界上神又如何，既不在意桑离，又非暮天，不过是个空壳子罢了，我在意的是暮天，而非顶着他躯壳的你，恐怕也只有九重天那些家伙才将你当成宝贝。”
话音落下，干净利落的转身，夜离身影一动，消失在竹林中。
牧尘握着书的手缓缓垂下，神情仍是淡漠冷清，他转过头，朝不远处的上虞招了招手，笑道:“怎么有空过来？难道九重天送来的东西你不喜欢？”
上虞闻言脸色有些怔然，走近几步，道:“我听仙娥说父帝又送来了不少东西，说是神界才有的宝贝，所以才来找你一起去瞧瞧。”
牧尘笑了起来，似是很满意她的懂事，声音轻柔:“无事，你先去瞧瞧，等我这盏茶喝完，就过去找你。”
上虞嗯了一声，格外听话的朝竹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转过头，那人眉宇间仍是浅浅的温柔，安静的看着手中的古书，时不时喝着茶，温和而高贵，全无刚才面对夜离时的冷漠。
她在牧尘身边有好几个月，她和其他人一样明白，这人真的是上神牧尘，而不是那个她曾经欢喜数万年的暮天。
牧尘永远高高在上，让人无法轻易走近。
可是……却对她真心相护。
所以，他是不是暮天又有什么关系，她能陪在他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这样一想，上虞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朝外走去。
还未走出竹林，就能的感觉到一阵刺痛，她张开手，这才发现手心鲜血淋漓，尤为刺眼。
刚才她太心急，从晨曦殿中赶过来，手里还攥着金步摇，根本来不及放下，看到夜离时，大概因为担忧这才划破了手心。
她脚步一顿，心底一突，明明如此温柔缱绻的一个人，她的手心都在滴血，怎么会没看见呢？
或许……是压根没发现吧。
上虞掩下心底的不安，缓缓朝外走去。
……
昆仑墟仍一如既往的安静，但却有种似有若无的窒息气息。
后山，萧厌正和师叔们一起处理昆仑墟的事，偶尔听一些师叔提起极地之域拜访的仙君不计其数，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一会儿出声道:师叔们，不要提起这件事了。
他面上明显有些疲惫，揉了揉眼睛又道:“小师叔刚回来，这些人就不要提了。”
其他人明白萧厌的意思，也跟着叹气，随后换了话题。
谁能想到那位牧尘上神早些年是昆仑墟的二师兄，且和小师妹关系最为亲近呢。
如今苏醒成为牧尘上神，且大婚将近，四海八荒中的仙妖神魔之类的全都上赶着去祝贺，九重天更是一扫之前对暮天帝君的轻视，极力促成此事？
唯有昆仑墟格外沉默，可即便如此，仍然无法在这场前所未有的盛事中置身度外。
谁都看得出来，当初暮天对夜离的情意，并非只是当成师妹而已，且当初暮天对那位上虞公主并无任何情意，如今成了牧尘上神，反倒一改常色，迎娶九重天的上虞公主。
这大概就是那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吧，如今不少修仙者岁未明说，，但打量昆仑墟中人的目光难免带着深意。
昆仑墟是澹墨神尊所居之处，存在时间比起九重天还要悠久，何曾受过此种侮辱，但……
不得不承认，自从牧尘上神觉醒后，就是这样的场景。
也不知是不是早就看透一切，澹墨神尊便下令昆仑墟众人不得随意滋事，是以，众人受的闲气多了，干脆不出门，我在昆仑墟里懒得下山。
而那位小师妹……从回来后便一直待在山下，更是不曾出门。
整日神情倦怠寡欢，身形消瘦，是他们从未见过的场景。
“师叔们，一个月后就是牧尘上神的大婚，前几日请帖已经送来了。”萧厌沉思半晌，磨磨蹭蹭的从袖子里拿出一物，递到众人面前。
金色的请帖泛着浓厚的灵气，一股尊贵气息。
东深一来就盯着那请帖，恨不得盯出一个窟窿来，最后哼了一声，直接拿了起来，道:“我拿去和佛狸商量一下。”
“帝君，咱们昆仑墟送点什么贺礼为妥？又让何人前往？”有弟子犹豫了片刻，出声道。
虽然也觉得讨论这件事甚为别扭了不忿，但……那位好歹是上神，到底也曾在昆仑墟修行过，总不能薄了人情面。
尤其，如今处于非常时期，就更要做到面面俱到，才能免落人口实。
“我想想，”东深转身，敷衍的想了想，边走边道:“萧厌去吧，至于礼物，去迷雾森林扯几把草就是了，再去山下捡几块石头，反正也是宝贝。”
萧厌和众人顿时满头黑线，眉头抽了抽，脸上神色变幻无常，甚为精彩。
东深帝君，人家好歹是上神啊，让他徒弟去贺喜也就罢了，可这贺礼是不是也太随便了些？
想起当初东深看到暮天和夜离时，准备的各种奇珍异宝……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萧厌叹了口气，朝外走去。
昆仑之巅
东深远远便看到澹墨神尊坐在冰雪之上，冥神沉思，迟疑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
“神尊，这是极地之域送来的。”东深没头没脑的说完，随手拿出一份请帖，颇为嫌弃的放在澹墨神尊身侧。
澹墨神尊微微睁眼，看也未看就收了起来，道:“我知道了。”
“神尊，夜离这段时间如何？”见澹墨神尊不想谈论此事，东深也懒得再提，问起了有段时间没见的女娃娃。
昆仑墟半山腰有一处地方，与昆仑墟其他地方不同，四季如春，却也与其隔绝，夜离在来昆仑墟的路上发现了此处，虽不曾向别人提起，这次回来之后就去了此处，便没有再出来过。
昆仑之巅地势颇高，四周被云雾所覆盖，看不清山下的情况，东深多少有些丧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亏她还能沉得住气。”
澹墨神尊听闻这话，波澜不惊的动了动嘴唇，道:“东深，你这是何意？”
“暮天都快成亲了。”东深看了看澹墨神尊，漫不经心道。
“他如今却牧尘上神。”澹墨神尊板着脸，沉声道。
“那又如何？在牧尘之前，他是暮天。”东深眯了眯眼，神情有些幽远，“就算牧尘是那位战神又如何，他早就不复存在了，我所认识的，就是叫暮天的小子，能力出众，对谁都是爱搭不理，却能和谁关系都极好的暮天。”
澹墨神尊微微一怔，似是想不到如今三界皆将暮天视为牧尘之时，东深还能说出此话来，果然昆仑墟众人都是心思如此纯净之人，才能如此在意。
“神尊，夜离是不会放弃。”见澹墨神尊神情淡淡，东深轻声道:“如果连我都能如此想，那夜离更不可能相信这一切，也更不会放弃，只是……”
夜离时何等心性，当初暮天为她所作所为，只怕这世间无人能及，可面对如今的牧尘，即便有心，也不过是徒劳无益罢了。
澹墨神尊听懂了东深的意思，刚欲说些什么，就见一道流光从九重天落下，降在二人面前。
感觉到这股灵力来自何人，两人不约而同皱起了眉头。
流光之中，一道金黄的古卷浮于其上，天帝居然会用仙界谕旨的方式来传话？
古卷之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浮现，金色光芒乍现，倨傲又盛气凌人。
几乎是看清谕旨内容瞬间，一股庞大的灵力自澹墨神尊身上涌出，那道金黄的古卷瞬间化作飞灰。
混乱的灵力在昆仑墟乱窜，看着这上万年不曾变过脸色的澹墨神尊，如今一脸怒容，东深心底微震，同样的气急。
天帝执掌仙界，既然如此是非不分，如此蹬鼻子上脸……
“仙君夜离，妄入无妄海，不知尊卑，降为下君，幽禁昆仑墟，自思己过。”
这道谕旨一旦颁出，便是三界尽知。
是以，天帝这是要对三界众人立威，告诉所有人，今后在地位上，夜离难及上虞万分之一，就是给她当侍女都是不配。
他竟敢……竟然如此放肆……澹墨神尊眉头紧皱，眼底漩涡一片，瞬间，整个昆仑墟都被这股威压笼罩，一时间极为安静。
谕旨消的瞬间，冰冷的声音随之在白光中响起，随后瞬间化为虚无。
“澹墨神尊，上虞和牧尘上神即将大婚，若是不能管束好弟子，本帝不介意为你分忧。”
一道惩罚，一句问责，先礼后兵，冷嘲热讽，好一个天帝，好一个九重天！
他怕不是仗着牧尘是战神，所以才有如此勇气与他昆仑墟为敌？
天帝，你怕是不知道自己招惹了何人？
这世间无人敢让她受气，更别提问责，天道不行，牧尘不行，你……更是没有这样的权力。
东深沉默的片刻，见澹墨神尊盛的面色微微缓和，稍稍安心，一言不发的转身朝外走去。
这件事不能让夜离知道，刚才神尊的灵力波动如此之大，他要找佛狸一起去瞧瞧夜离如何了？
也不能让夜离离开昆仑墟，否则外面那些家伙还不知能说出什么恶劣的话来。
不曾想，才走到一半，便撞上匆匆赶过来的萧厌。
“东深帝君，小师叔不在昆仑墟。”
萧厌面色有些怪异，东深有些莫名，问道:“发生了何事？”
“小师叔最喜欢清叶准备的点心，只不过前段时间太忙了，清叶没来得及做，这几天才闲下来，做了不少，我拿过去时，桌上就剩下一张纸条，小师叔和破空，还有那晨星都不见了，现在如何是好。”
晨星的存在在昆仑墟不算什么秘密，东深沉着眼，道:“夜离说了什么？”
“小师叔说……她随便去逛逛，不日归来，让我们不必在意。”
东深沉下的神色骤然变得僵硬，颇为不信的挑眉道:“没有其他的了？”
萧厌忙点头，神情里也是不解，这都什么时候了，小师叔居然还离开昆仑墟了。
“萧厌，你让其他师叔守着昆仑墟，我们出去找找夜离。”
随便逛逛……想到半山腰，东深拉着萧厌朝外飞去。
昆仑墟山门外，一身锦衣的乌暝见萧厌出来，眼睛一亮，想跟上去，但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
这千年世间，他时常会来昆仑墟，但极少进去拜访，每次也只是在萧厌出来的时候远远的看一眼。
以前萧厌见到他还会点点头，但自从牧尘上神觉醒后，就连看也不看一眼。
他知道，若非当初天帝王母逼着夜离自削神位，放逐九幽之渊千年，暮天也不会强行吸纳妖力入体，这么快觉醒，而他当时……也在那里，却没有帮他们。
可他毕竟是九重天太子，夜离触犯了仙界律例，实在无法求情。况且在那种情况下，他若求情，恐怕王母和天帝会更加生气。
半空中的白色人影突然停下，然后朝地面飞来。
乌暝眼中浮过一抹惊喜，想迎上去，但有些赧然，踟蹰的站在原地，见萧厌越来越近，最后用力呼出一口气后才走上前，眼睛里亮晶晶的:“萧厌，最近可……”
话还未说完，便顿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萧厌，剩下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双以往温柔的眸子里满是不屑，甚至还带着滔天的怒意，就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般，就是那日夜离被逐，他也不曾流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乌暝太子，日后还是莫要来昆仑墟了。”
冷冷的声音，还多了一丝多和他说一个字都嫌烦的情绪。
乌暝指尖微紧，苦涩道:“萧厌，我知道当初王母她……”
“和王母无关，你有时间守在这里，还不如回九重天，看看天帝究竟做了什么。”萧厌淡淡出声，掩下眉间的怒意，转身便走。
没走几步，回转头，眉眼淡然，声音清冷卓绝:“乌暝太子，你不必如此，这四海八荒，就算我和任何人成为朋友，却不会和你有关，天帝之子，乌暝太子。”
说完这话，决然离开，白色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