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玥将盖在身上的白衣叠好，放在仙鹤背上，再三嘱咐仙鹤千万要保管好后，方才顺着巨石往下爬。
正对着滚滚黑云的山峰处，一前一后站着两人。
前方那位穿着不合身的长袍，黑发瀑布般散落，衣衫与乌发风中烈烈，宛若狂草。
而后面那位……
穆玥勾了下嘴角，叫顺着山壁滑下来，身体因为惯性收不住往前冲，却在碰到白衣时艰难停住，她抬起头，看向此刻天地间最亮的颜色，表情明媚，仿佛渝州城上方不停旋转聚集的黑气只是街边悬挂的灯笼。
虽然颜色不太对。
“嘿嘿。”穆玥轻笑，嘴角虎牙抵在唇边，她贴近秦旎，手指指嘴巴。
可以说话吗？
秦旎不答，只道：“醒了？”
清凌声音落在穆玥耳中。
看来是可以喽。
穆玥背起手，亲切道：“云峰主早上好。”
云如雨身体顿了下，慢悠悠转身，比云雾还散的目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
早上好——穆玥在心里替她回答，接下来……
“师姐好，谢谢你的衣服！”穆玥的声音热情起来，漫天黑云诡谲魔气丝毫无法掩盖她清脆声音，在深幽魔气对比下，少女漆黑的眸好像从天上裁剪下来的夜幕，缀满明亮星子。
盘桓在秦旎心头的不安在穆玥亲昵目光中微松，眼中冰冻百年的冰山裂开缝隙，柔软的清泉顺着缝隙涌上来，眼眸明澈清莹。
“嗯。”她轻声道。
你也好——穆玥在心里替她补全。
看起来今天没有早饭了，穆玥背着手，望向笼罩在魔气中的沧州城，古朴巨大的城池在黑雾中如同耄耋老朽，垂危困矣，散发死气，也不知城中人如何？
“未有弟子消息。”云如雨缥缈的声音散在空气中，她将手中的令牌收进储物戒，问秦旎，“未见魔修踪迹，你有何计划？”
秦旎垂下眼睫，手中长剑嗡鸣一声。
穆玥随之看去，被玉指轻握的剑身精致优美，剑鞘仿佛是白玉做的般，雕刻花纹，在灵力催动下隐约透明。剑身足有穆玥手臂长，剑柄处镶嵌碧绿翠石。
穆玥眼睛弯弯。
真好，师姐的剑随师姐，好看！
“好，你且去吧。”云如雨轻声道。
啊，去哪？
美滋滋欣赏师姐长剑的穆玥茫然抬头，不经意撞进秦旎眸中，她眼中，淡然之意褪去，纤长眼睫下，浓浓战意在眼眸深处酝酿，似有火焰徐徐燃烧。
“我看着她。”云如雨站在穆玥不远处说。
可某人根本听不进去了，她看着白衣师姐眼神冷峻，整个人蒙上无法言明的气势，整个人像她手中剑，出鞘。
白光闪过，秦旎腾空飞上半空，剑意浩荡，银色冰霜万丈，对着扣在渝州城上方的魔气斩下。
穆玥没有抬头，在白与黑碰撞那刻，悄悄咽下口水。
她抬手，摸摸脸颊，目光在秦旎刚刚站立的地方留恋，那里现在，安稳放着一根玉柱。
“师姐真好，还想着我的武器！”
穆玥轻声说，开心扑过去，抱住测灵石。
天空中，白衣修士剑指渝州，银剑破开黑云，扯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在渝州城上方缓缓旋转的魔种发现入侵者，发出愤怒的吼声。
“吼——”
刹那间地动山摇，山峰上石头哗啦啦落下，就有一枚不长眼的石块“啪叽”砸在穆玥脑袋上。
“诶！”
穆玥捂住脑门，不满地看了眼身后，抱着测灵石走到云如雨身后，蹲下来，缩在她影子里。
这里应该安全吧。
她心里嘀咕着，没看到云如雨轻飘飘的目光顿了下，眼神迷惑。
不过她没有时间纠缠此事，秦旎劈开的魔气中，“唰唰”飞出三人，身上穿着密不透风的黑袍，站在魔气中，如履平地。
三人脚下，魔气缓缓合拢。
“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虫子，竟敢打扰吾等大事！”为首的男人低沉，目光紧紧盯住秦旎，在感受到她身上威压后微微挑眉。
“筑基修士？好大的胆子！”
“三个金丹期魔修。”云如雨声音轻飘飘，穆玥眨眨眼，反应过来云如雨是在跟她说话。
“师姐有危险？”穆玥瞪大眼睛，唰站起身子，抱紧测灵石。
她看向空中正交谈的四人，皱眉。
“不。”云如雨摇头，抬起苍白如玉的食指，通透翠绿的丝线瞬间缠绕，包裹住她指节，“还有我。”
她说完，足尖轻点，整个人瞬间冲出山峰，直冲魔修。
还在说话的男人声音一滞，眼神不可思议，反身躲避。
“轰！”
头发丝粗细的丝线撞在黑色魔气上，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威力震荡，魔修原本站着的地方，炸开巨大的口子，久久难合。
魔修头皮一紧，惊讶地看着云如雨。
“金丹……后期！”
“来。”云如雨声音缥缈，一只仙鹤悠悠飞来，声音清亮，停在她下方。
光洁的脚便踩在柔软鹤羽中。
魔修三人你望我我望你，眼神紧张，他们刚入金丹，未尝是此人对手，然而身后魔种正是关键时候，绝对不能逃跑！
为首的魔修一咬牙，眼神狠戾，“上！”
三名魔修顿时冲着云如雨而去。
一道白光突然斜插进来，挡在其中一名魔修面前。
秦旎表情冷淡，目光冰冷，“你的对手是我。”
激烈交战在渝州城上方展开，短兵交接，各色法术碰撞，轰轰作响。
对敌人数量多，但秦旎云如雨不落下方，隐隐有超越痕迹。
“怎么可能！”与秦旎交战的魔修眼神惊愕，冷汗顺着额角落下，“我可是金丹期！”
筑基升金丹，境界提升，灵海扩充，分明足以碾压筑基修士的他竟然被秦旎压着打！
“嗯。”秦旎肯定他的境界，剑招不停，剑光更狠。
因为是金丹期，所以要更努力些才是。
银剑上，冰霜之意更浓，所到之处万物覆盖在冰霜中。
而另一边，与云如雨对战的两人压力更重，他们仿佛淹没在一望无际的海中，随便一朵小浪花，足以压垮他们。
“根基不稳。”云如雨声音清浅，就像随口说“你很菜”那般，袖中丝线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千。
万千丝线齐刷刷指着二人，像密不透风的箭阵，眨眼可取敌首。
“哇——”
穆玥藏在仙鹤翅膀下，探出脑袋看得津津有味，“啪啪啪”拍手，“好厉害！”
被迫抬着翅膀的仙鹤叫了声，似在回应。
“可恶！”
为首的魔修心神大乱，艰难抵抗云如雨的攻势。
根基不稳？
怎能不稳，他们原本只是筑基中期的魔修，被强行提升至金丹初期，何况就算是根基稳重的金丹期修士，面对金丹后期的云如雨，也难抵挡！
“怎么办？”
旁边的魔修焦急道，他身上鲜血淋漓，一根手臂被碧绿丝线绞碎，未有支援，怕不多久就会被云如雨斩落！
为首的魔修一咬牙，忽然侧眸，看向渝州城上方巨大的魔种。
“既然这样，老办法！”
“你是说？”那魔修声音急促，低声道，“可是，我们之前就用了它的力量，若是被尊上知道……”
“管那么多！是它重要还是我们的命重要！”为首的魔修冷声斥责，身先士卒，以手结印，口中喃喃，不多时，魔种中忽然分出一道，连接到他身上，他周身立刻被魔气包裹，像一颗巨大的黑茧。
见他如此，其他二人立马跟上。
秦旎与云如雨对视一眼，她提剑，毫不犹豫劈向连接的魔气。
“哈哈哈，没用的！”
魔气中传来猖狂大笑，任是剑光冷冽，无法削减他们身上魔气。
不多时，魔气褪去，三人身上伤口恢复如初，甚至境界隐隐提升。
秦旎抬起眼睫，微微惊讶。
“嗯？”
渝州城上方，原本小山般大的魔种剧烈缩水，像被人掐走一半。
“哈哈哈哈，有它在，你休想伤我们分毫！”
魔修语气得意，以为战况翻转，不等秦旎云如雨反应，冲上来。
渝州城周遭魔气散去大半，仿佛只是天降大雾，房屋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上方，缩了水的魔种分出三道黑雾，连接魔修，若是魔修受伤，立刻有魔气修补伤口。
“太不公平了吧，还带血包的！”穆玥愤愤不平，撸起袖子，从仙鹤翅膀下钻出来，搂住它修长的脖子，“朋友，你把我放下去，好不？”
仙鹤鸣叫，矮下身子。
“如何？若你们乖乖投降，我留你全尸！”魔修猖狂大笑。
秦旎缓缓呼吸，手腕轻抖，剑身血液坠落，她看了眼魔修，平声道：“它又能护你多久？”
渝州城上魔种越来越小，魔修脸上闪过怒气，冷笑，“肯定比你活得久！”
秦旎不言，余光忽然看到地面上，抱着测灵石向渝州城奔跑的某人，比她还大的测灵石散发微光，在黑暗中格外明显。
更别提，她欢快的步伐后，还扑棱翅膀，跟着飞的白鹤。
——仙鹤脖子上还绑着件熟悉的衣服，披风般在它背上迎风飞舞。
“……”
她猛然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冲向魔修，剑招密集，招招致命，生怕他有喘息之际，看到地面场景。
渝州城下，穆玥放下测灵石，包裹渝州城的魔气就在她面前。
“我试试？”她对仙鹤说。
仙鹤不懂，仙鹤安静地站在她身后。
穆玥说完，举起右手，漆黑眸中沉沉，缓缓按在魔气上。
“嘶——啦……”
同昨日般，她掌下，黑色魔气如同遇到火焰的柴火般灼烧，顷刻间消逝。
穆玥眼睛一亮，缓缓抬起左手。
“吼——”
魔种不安的抖动，连接着魔种的三人脸色一变，“不好，有人在动魔种！”
魔气中，胡闹孩子般按手印的穆玥跟仙鹤说话。
“你觉得有用吗？”
她的手不算大，只有接触的地方可消除魔气，然而整座城的魔气，她只有两只手，要按到何时？
“嗨，聊胜于无，积少成多，水滴穿石。”穆玥盘起腿坐下，在魔气墙上写写画画。
“吼——”
被侵略的恐惧令魔种躁动不安，它收回牵在魔修身上的魔气，云如雨和秦旎太过厉害，它一直修补魔修，现在只有人脑袋般大小。
穆玥敏感抬头，与一双血红眼睛对视。
“是你！”
“你胆敢伤我！无惧魔气之人！”
什么，我伤你了？
还没写完“秦旎”两字的穆玥睁大眼睛。
可别胡说啊，她什么都没干！清清白白的！
这么想着，她把手放在魔气中搅搅。
“嘶啦——”
油锅溅水，迸出火花，与此同时，一股被抽干的感觉笼罩穆玥身体。
她耷拉下眼皮，皱眉。
好困……
“吼——”
震撼琼宇的声音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穆玥毫无反应，呆呆坐在地上，眼皮越来越沉。
“穆玥——”
清冷的声音喊道。
师姐！
穆玥一下子直起身，抬眸。
白影落在身前，挡在她与魔种之间。
“退下，魔物！”秦旎冷声道。
魔种中，血色眼睛恨意翻涌，无数人的声音混合组成声线，怒吼，“吃掉你们！我要吃掉你们！”
“是，快吞噬她们，补充你的魔气！”
魔修指挥道，只是还未说完，一道魔气裹住他，只听黑雾中一声惨叫，随即魔气消散，魔修……毫无踪影，他生前的东西哗啦啦从空中掉落。
“噫！”
穆玥嫌弃的撇开眼，余光看到一枚戒指落在不远处。
“嗯？”穆玥眼睛亮起。
“吃掉你们……吃掉！”
吞噬魔修的魔种心中更加愤怒，它的力量，它的力量没有了！
吃，它要吃！
吃掉一切！
“啊！”
魔种瞬间冲来。
冰霜剑光冷冽，削开魔种，再次缩水的魔种被饥饿愤怒支配，任是剑光汹涌，不躲不避，直冲秦旎。
它要吞下她。
“不可！”
碧绿丝线焦急冲来。
魔种惑人心魄，易生心魔！。
秦旎深深喘息，之前一战，她耗费甚多，灵力已然枯竭。
但她仍拦在穆玥面前。
因为，她是天机门掌门之徒，保护天机门弟子是她的责任。
生死何妨，无愧剑心。
秦旎抬眸，眼神坚定。
就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一双手忽然按在她腰部，难以抵抗的巨力带着她翻转身体。
粗布压白衣。
秦旎对上一双亮晶晶笑咪咪的眼睛。
魔种袭来——
”不……”秦旎喃喃。
”哗——”
魔种眨眼间将二人包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唯有怀中温热如此真实。
她们贴的太紧，紧到能感受到对方颤抖的皮肤。秦旎听到穆玥的闷哼声，她好像正遭受痛苦。
”不要！”
秦旎颤抖的手按在穆玥肩膀，下一秒，怀中人猛然坐起，日光冲入眼帘。
黑云退散，将天空让给太阳，大地重回光明。
穆玥捂着嘴巴，眉头紧皱，跪坐在秦旎上方。
在身下人紧张的视线中，她胸膛难耐起伏，终是忍不住，张开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嗝。
”饱了！”
穆玥放下手，揉揉肚子，眼里浮现一层疑惑，而后被笑意覆盖。
”谢谢招待。”她仰起头，笑容灿烂，对吓傻的魔修感谢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