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弄这个词委实有些重了。

越昭昭连忙道：“没有，刚才夜色葱茏，我也没看清楚，所以才……再说，我哪有那个胆子敢欺瞒你，不想活了不成？”

这一招以退为进看起来不甚体面，但却十分有用，既矮下了身段，又抬高了对方，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凝玉脾气再古怪，总不能拒绝高帽子。

凝玉眯着眼盯着她看了一阵，眸中冷光闪烁，活像一只昂着头准备攻击猎物的毒蛇，越昭昭艰难地偷偷吞了一口口水，心里祈祷自己这招能够奏效。

“如此。”半晌，凝玉手中转动的尖刀总算停了下来。“我谅你也不敢。”

说着，身子就软了下来。

越昭昭连忙将她扶住：“你不要动气，免得伤了身体，这么多伤口，养起来且需要些时日，也得自己注意保养才是。”

人一撒谎就话多，越昭昭也不例外，说完这些，她把凝玉背在背上，仍旧心惊胆战，不由又添了两句：“我的命不值钱，杀了就杀了，可是我死了，不就没人服侍你？哪怕是为了你自己呢，可别动不动拿刀子出来了。”

话还没完，越昭昭就感觉自己腰上一凉，像是有什么利器抵了上来，接着背上的人闲闲道：“哆嗦。”

她立刻噤了声。

怎么回事啊，这个人太难伺候了吧？

说句话都不行？

我长了嘴，凭什么不能说？

越昭昭在心里腹诽了一百遍，但表面上却老实巴交，只顾着眼观鼻鼻观心赶路。

与此同时的落云宗内。

戒律堂的那名弟子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前回到了落云宗，守门的人看他双臂各夹了一个人，连忙聚上来道：“冯师弟，这是怎么回事？”

冯曦一夜未眠，还有些恍惚，任由旁人接了自己手上的尸体，才喃喃道：“我去见霓霞仙尊。”

说着，便驾上纸鹤往落霞峰去了。

待听他说完，霓霞仙尊拍案而起，怒道：“你是说，她竟敢连杀戒律堂两名弟子？！”

其实人并不是越昭昭杀的，冯曦心里也清楚，但助她之人藏在暗处，这满腔恨意没处着落，便尽数撒到了越昭昭的身上，当下就点头道：“是。”

“真是反了！”霓霞仙尊强压怒火，半晌接着问道：“那么，你有没没查清楚，她是往哪个方向去的？”

冯曦一怔，道：“弟子无能。”

戒律堂做事，一向是有规矩的。

司罚是主业，索人是副业，他们向来擅长用刑，能把一个刑具用出十八种花样来，还不至于将人弄死，索人偶尔也做，但大多会按照逃跑弟子的境界，匹配相应的人手，比如越昭昭是筑基，他们就会派出金丹期的弟子去追，一直以来从未失手。

只因宗中弟子，开蒙大多都在几岁，年幼时就上了山，每日勤学苦练还来不及，哪里有时间下山，更别说认识外人，所以越昭昭这次能够逃掉，完全是一个意外。

冯曦虽恨她害自己两个师兄丧命，但在那个当间，他想的还是先把自己的命保住，等回到落云宗，将事情禀明，让师兄们去做定夺。

他自问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那种情况下，他只能先退走。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

“罢了，这也怪不得你，你且下去吧。”霓霞仙尊摆了摆手，“我会再派人去的。”

冯曦道：“仙尊，越昭昭杀我戒律堂弟子，此事必不可能就此揭过，日后若是抓到了人，还请交给戒律堂处置，还我师兄们一个交代。”

说罢，他就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徒留霓霞仙尊一人，坐在主位上发怔。

她本是想以权谋私，借了戒律堂的人帮自己拿人，可没想到中间出了这样大的差错，越发把戒律堂给得罪了，这下她不仅不能再用他们的人，还得帮着遮掩一二，毕竟她还不能让越昭昭死。

可不借人，光凭她手里的这几个弟子，找起人来岂不如大海捞针？

又要找人，又要赶在戒律堂前面，还要顾及越昭昭身边那个身份不明的高手，这件事越发难做了。

她揉了揉额头，只能再另想法子。

而冯曦出门之后，正要回戒律堂去，就被一个冰雪可爱的童声叫住了。

“冯师兄，我家师姐有请。”

他认出这是林婉音身边的小童，名叫焚香的，因道：“婉音师妹找我？”

“是的。”

“什么事？”

“你去了就知道了。”焚香眼角带笑。

冯曦遥望了望另一座山头的戒律堂，盘算一阵道：“好吧，不过不能太久，我一会儿还要去面见师尊。”

“省得，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冯曦这才点头，跟在焚香身后，往林婉音所住的宫羽院去了。

这宫羽院与议事厅并不太远，因同在落霞峰，走几步便到了，冯曦进门之后，只觉暗香幽幽浮纱渺渺，到处都飘着朦胧的雾气，好似蓬莱仙境。

他在落云宗十几年，虽从未来过宫羽院，但也有所耳闻，据说，婉音师妹是一位沉鱼落雁的大美人，更兼有玲珑七窍心，虽然身体弱些，但反倒为她的身上添了一丝病弱的美，想她这样可怜，又懂事又美貌，就是黑面阎王看了，也不免生出不忍。

冯曦提着一颗心跟在焚香身后，又期待又紧张，总算穿过了无数回廊，到了绣房门前。

“师姐，人带来了。”

“冯师兄，请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少女清甜温婉的声音，焚香推开门，将冯曦让进去，便关上了门。

冯曦走进去，只闻得一袭极好闻的香气，随着香气而来的，则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少女。

少女果然非常美貌，脸色虽苍白些，但掩不住她极其出色的五官，大概是因为久病缠身，双眸幽怨泪光点点，好似在诉说着什么。

冯曦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击中，不由多话起来，以掩饰自己的惊为天人。

“婉音师妹，你找我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师兄坐吧。”林婉音转着轮椅到了桌前，给他倒了杯茶推到桌边，看着他落了座，才道：“听说师兄追到了越昭昭，后来如何呢，怎么没把人带回来？”

冯曦捏着杯子转了转，他知道林婉音是霓霞仙尊的亲女儿，也听过越昭昭在她面前的诛心之行，猜测她应该也对其人恨之入骨，便道：“追到她之后，本该捉回来好好审问，可她竟敢动手杀死我师兄，我们就打算当场让她偿命，只可惜她诡计多端，又有外人相帮，才被她逃了去。”

“逃了去，还有外人相帮？”林婉音喃喃：“是什么样的外人？女人……还是男人？”

冯曦不知她为什么问这个，略一思索道：“应当是个女人。”虽然就听到一个字，但还是能听得出，是个女人。

“师兄，人真是越昭昭杀的吗？”林婉音的声音突然冷了下去，像是对越昭昭失望至极。

“是的，她心狠手辣，蛇蝎心肠，不过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抓到她，让她给我两位师兄偿命，也顺便，给婉音师妹你出口恶气！”

冯曦觉得自己真是聪明绝顶，这个顺水人情做的，当真是不费半点功夫，要是能因此得到婉音师妹的青眼，自己今后还愁什么？

他自觉畅快淋漓，便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但是半晌，林婉音都没有动静。

他低头看去，只见林婉音不知何时换了副面孔，不再温婉可爱，而是支着胳膊靠在轮椅上，像看笑话一样看着他，冷笑。

不知为何，冯曦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发凉。

他不自觉坐直了些，道：“师妹为何这么看我？”

“我笑你蠢啊。”林婉音凉凉道。“谎话都不会编，越昭昭不过筑基，如何能杀得了两个金丹期的修士？”

“这……”冯曦皱眉道：“是不是她杀的又有什么分别，好，就算不是她杀的，那又如何？”

“那你凭什么让她偿命？”林婉音道。“你还想在外面悄无声息杀了她，真是痴心妄想，越昭昭也是你能动的人么？”

“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配不配？”

林婉音低声道，语气里含着笑。

这话既像是讽刺他打不过越昭昭，又像是讽刺他敢肖想自己，冯曦听得面皮涨红青筋突起，不由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把我喊来，就为了羞辱我一顿么？越昭昭不过一个叛徒，我为什么杀不得她？告诉你，等抓到了人，我要将她投入戒律堂的大狱，亲手把她折磨致死！”

说罢，他便夺门而去。

待他走远，林婉音才悠悠道：“蠢货，你以为自己还能活过今晚么？对姐姐动杀念，这就是你的下场！”

她目光投在桌上的茶杯上，略一动念，就将其化作了齑粉。

“不过，姐姐居然有了别人，我好难过啊。”林婉音微微叹了口气，随即露笑道。“看来只能把她找回来，关起来，再给她戴上狗链，好好惩罚一番才行。”

冯曦受了这样的奇耻大辱，越想越觉得生气，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人人交口称赞的婉音师妹竟然会这么对他。

但当务之急，还是得去见师尊，把昨夜的事禀告上去。

想到这里，他催动灵力，想让纸鹤飞得再快点。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他的灵力，前一息还汹涌澎湃，后一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任他怎么激发丹田，也是无济于事。

然后，他从半空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