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当然也能为了一个黄山四处奔波。

关宏峰的这种特质关宏宇太清楚了。

“我哥不在津港？”关宏宇这么问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声音发涩。

如果不是因为关宏峰分身乏术，他应该，至少吧，能来看他表弟一眼。

虽然是表的，那也是弟吧。

“不在。”

林佳音干巴巴的声音从仓库外面传过来，听着有点遥远得不真实。

关宏宇转了转眼睛，也跟着一步迈出仓库门去。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从幽暗的酒库来到了音素酒吧的营业区。

已经好几天没见天日，虽然酒吧里的灯光只能用柔和来形容，但仍然让关宏宇感觉到轻微的眩晕。

这本来是如此熟悉的环境，而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恍如隔世似的。

他感觉确实犹如隔世。

这是以往他觉得特别吸引人的环境，在303被圈禁了半年，出来的第一秒他就想往这种地方跑——或者比清吧更刺激一点的环境——然而此刻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意趣。

说真的关宏宇现在感觉不到自己对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事物的兴趣。

有没有可能出现那种情况，他怀疑地想，一个人已经死了，只不过他的身体还不知道？

“呦，宏宇退、退烧了？”崔虎正懒蹋蹋地坐在一个正对着通往仓库的走廊的桌前，从面前摆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抬起头，讶然地说。

他坐在这儿肯定是有他的任务的。

当然并不是他崔虎不信任林佳音，这纯粹是大长腿这个想像力丰富的女人杞人忧天导致的后遗症——她居然担心那俩位会打起来。

而且，崔虎心里嘀咕着，如果他俩真打起来了，那他一个纯脑力工作者/网络安全工程师参与进去有用吗？

但既然大长腿吩咐了，那他还有什么话说？于是这黑客正百无聊赖地用面前的笔记本控制着自己原来准备的一群“肉鸡”攻击之前堵在市局的那无名氏。

这都成了他饭后余庆活动了。左右他自己是不太敢亲身进入市局的，没事儿骚扰一番，就算不能把那孙子逗引出来，添点堵也是好的嘛。

当仓库门打开的时候，崔虎还在想，林佳音探视结束自己是不是又可以进去混饭吃了。

不过可能性不大。

毕竟现在才下午四点多，离酒吧开门还有段时间，刘音应该会自己看着关宏宇——毕竟她已经发现崔虎照顾着照顾着就把吃的都照顾进自己肚子里这事儿。

卧床好几天的关宏宇就这么走出来还真是吓了崔虎一跳——这林佳音不仅有通信知识，还懂巫术的吗？

“退了。”关宏宇扫了崔虎一眼。在此之前，他曾经想过逮住这出卖他的胖子就直接掐死算了。但此刻他看着崔虎，却真是一点这么做的冲动都没了。

他切割了点什么，从他的灵魂里。

跟那些一起消失的，是与之相应的另外一些东西。

那些成对出现的东西，就像是：

烦恼，快乐；

喜欢，厌烦；

爱，恨。

它们总是相携出现，同时消失。

刘音闻声，也诧然地从正在雕着的冰球上抬起头看向跟着林佳音往外走的关宏宇。“去哪儿啊？这是，那个，你能行吗？”她有点紧张地问。她可是当初把强要往外走结果晕倒了的关宏宇拖进酒库的人，无论是对于这位想往外跑的执念，还是与之根本不匹配的身体状况都有着第一手的经验。

“崔虎，选一条监控最少的路线，只要到离音素酒吧两公里外的地方，哪儿都行。”林佳音吩咐道。

在林佳音说话时，关宏宇对刘音扬眉安抚地笑了笑，表示他没事儿。

崔虎立刻埋头到了电脑里，手指翻飞地用键盘切换不同地画面，连个为什么都省了。

刘音放下手头的器具，从吧台后走过来。她仔细打量了关宏宇几眼，似乎想确认他是不是被林佳音绑架了。

又或者，这并不是绑架，她的目光里透着疑惑。

关宏宇不一样了，而她说不出哪里不同。

现在这男人不再眩晕地无法站立，也不再冷得没法停止颤抖。

他稳稳地站在刘音的面前，但刘音却总有种自己伸出手就就能穿透他的错觉。

眼前的关宏宇看起来不像是真实的……不像是活生生的。

她感觉不出以往的温度。

“真能行？”刘音怀疑地问，心里有点发慌。她想抬手再试试关宏宇的温度——或者仅仅只想推翻这种令人恍惚郁闷的错觉——但又想起来自己刚刚正摆弄冰块来着，又把手放下。“去哪儿啊？回头万一你晕哪儿了我们好知道哪儿捡你去呀。”

“这倒用不着担心，”林佳音冷冷地插嘴道，“周巡这人没别的，就是疑心重城府深心思细，别说晕哪儿，就算眨眼时间长点他都得冲上去试试脉搏。”

关宏宇翻了翻眼睛，撇过头去。

饶是现在的他心如古井无波，但一想到这画面他都想先去死一会儿。

“周巡？”

“周、周巡？”

刘音和崔虎异口同声道，当然，崔虎因为先天条件所限，只能慢了半拍。

“这好不容易从警方的监控里摆脱了，干嘛又自投罗网啊？”刘音问道，算是头一次对林佳音表达了反对意见。

她现在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了。

关宏宇毕竟不是他哥，他仍然是个通缉犯，而抓他最积极的那个人就是周巡。当一个人病得七死八活的时候，那肯定顾不上去角色扮演啊。万一他被那长丰的支队长看穿了当场擒住怎么办？而且在一警察身边怎么养病？指望谁照顾他？高亚楠？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刘音可是知道的，关宏宇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高亚楠——虽然刘音还不能完全揣摩透其中的原因，但是可能的理由她倒是能列出三五条来。

“周巡能送他去医院。”林佳音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贯的冷硬和淡淡地无奈，“而我们不行。”

周巡的位置真的很重要，特别重要。

只有他是能够在阳光下行走的人。

也只有他有资格有权利去光明正大地保护一个人。

有了周巡的照拂，关宏宇就可以暂且安稳地休养生息一段日子。

而这个便利，本来关宏峰应该可以享用的。

希望关宏宇能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不要辜负花费心思安排此事的人的期望。

林佳音不得不用掏烟的动作转移了自己的注意力。

她不想——不能任由思绪蔓延。

刘音沉默不语。

其实她也不是不能送关宏宇去医院，而入院时他们提供的只能是关宏峰的合法身份。

一个酒吧老板娘的情商不低，反应当然也不慢。她自然知道关宏宇之前遭遇的几次袭击都是来自于哪个势力，目的又是什么。

那当他们以关宏峰的身份入院的时候，就相当于把关宏宇再次暴露于火力之下。

相当于把他和他身边的人都暴露于危险之中。

这也是关宏宇前几天烧得迷迷糊糊也咬牙硬扛着不去就医的原因——至于不肯通知有足够医疗知识的高亚楠，那又是另外一码子事儿了。

就算是怀着点侠气，然而刘音只不过是一个弱女子，她保不住关宏宇，甚至也保不住自己的小命。

她还能说什么？

林佳音从烟盒里抽出支烟，点着，用这一连串的动作确保自己稳定住了情绪，然后，她又转向崔虎，“找着了吗？”她问。

“啊？哦。”崔虎这才从郁闷中猛醒过来——他他妈就只是个脑力工作者，而此刻这个认知真令人沮丧，“就、就沿着商场东、东门出去，往大、大都会三区那边走。那、那地方还没招、招商完成，监控不多。出去到了兴、兴隆街，往哪儿走都方、方便。”他转过了电脑，将屏幕对着大家，指着地图解说道。

比起听他口述，大家看图更好理解。

林佳音吐出口烟，点了点头，“把门口的监控处理一下。”往门外走的时候她又嘱咐崔虎道。而后者立刻埋头执行，相当的驯服。这操作简直让关宏宇无话可说。

“哎，等会儿。”刘音把一言不发就跟着往外走的关宏宇拽住。

林佳音回过头，看到那老板娘正帮着关宏宇把连帽衫和外套两层帽子都戴好，盖住他依旧因为汗湿而微潮的头发。

而这场景让她只能摇头笑了笑，倚在门口抽烟。

关宏宇眼角瞥了门外的林佳音一眼，若有所思。

“有什么需要发短信，就算我办不了，不还有胖子呢吗。”刘音低声说。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正确，就像高亚楠当时冲动地决定到中心医院劫囚一样。

可能像她们这种女流之辈永远都跟不上那些理智冷静的牛人的脚步。

相对于林佳音的实用主义，刘音承认自己更关注情感需求。

比起活着，她希望关宏宇能，至少开心一点的活着。

关宏宇没说话，但是伸出一条手臂揽着一脸发懵的刘音那单薄的肩把她压向自己的胸膛。

“诶，宏、宏宇，”崔虎一双眼睛都瞪圆了，“你不、不用太、太感谢我们，这、这都是朋、朋友的本、本分。”他忙道，犹豫着要不要站起身来。

林佳音从门缝瞥了一眼屋里这乱七八糟的场面，又扭过头去。

刘音身子一僵。

她有点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给这登徒子一巴掌。

这要是在之前，她连犹豫都不会犹豫。

但此刻显然情况有点出人意料——就在一分钟前，她还想知道，触碰了的话，面前的人会不会影子般消散。

而这个拥抱是有力的，这胸膛是温暖的。

关宏宇并没有消失，刘音也没有。

可这种实在，却令人的内心更加不安。

——她感受到了关宏宇的躯体，但却触摸不到离散的灵魂。

“你没事儿吧？”她像是质问又带着点真实的疑虑。

“没事儿。”关宏宇在刘音耳边说，“往死里使唤那胖子，别客气，反正不用白不用。”他回头看了眼崔虎，又说，“让他闲着也憋不出什么好屁来。”

崔虎接收到关宏宇的目光，脖子一缩，脑后有股寒意袭来

就像是有谁在往他的后颈吹冷风——崔虎那是非常的心知肚明，那种凉飕飕的感觉从何而来。

我操，这可不是什么好眼神儿。

他多么想假装自己没看着。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个拥抱显然已经超出了礼貌或者感激应有的时间长度。

刘音质问道。

“Good bye kiss？”关宏宇笑问。

刘音觉得此刻是自己扬巴掌的好时机——咱国人似乎不讲究这一套，是吧？而如果关宏宇确实是想要来个Good bye kiss那也不是不行，问题是他显然并不是啊。

看起来无论在什么时刻，什么状态，这混蛋的做某些事情的方法始终这么找抽。

而崔虎显然也觉得这是自己该出场的时刻。

“宏、宏宇，咱俩得好、好好聊聊。”崔虎拽着关宏宇的胳膊把他跟刘音分开，就在刘音那巴掌刚刚酝酿好的时候。

林佳音实在对任何争风吃醋的场面没兴趣。她转身向停车场走去。而在车里等了两分钟关宏宇才姗姗来迟。

“依依惜别？”她启车的时候，嘲讽道。

关宏宇转过头来，打量了林佳音两眼，“你那发条怎么上？”他问，“我也没瞧见上条的柄轴啊？”

林佳音默默地咬了一下牙，“关宏宇你怎么还没被打死呢？”她问，“我真好奇关队和高亚楠是怎么长期忍受你的？”

出乎她意料的是，关宏宇并没有回嘴，这倒是与他给林佳音留下的一贯印象不太相符——关宏宇不是个烂好人，头次见面时，对一心想置他于死地的嘉茵，他的处置方式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半分都不手软。

在驾驶的间隙她瞥了一眼，只见关宏宇靠在椅背上，整张脸都被兜帽遮着，也不知是在思考什么，还是阖目养神。

崔虎坐在电脑前发着呆。

刘音进库房之前他还活灵活现的跟关宏宇论交情呢。那看起来是男人间的谈话，作为一个很识趣的女人，她没参与其中。所以她进了酒库，整理了一下关宏宇被从中揪起来就走而留下的乱糟糟的床铺——被褥稍后应该晒晒。等下次关家不拘哪个过来时，最好床铺都能够是松软带着阳光气息的那种。

刘音发了会儿呆。

他们俩太不容易了，而每一个像是这样生活的人，这世界都应该给他配一个可以温柔怜惜地照顾着他的人。

虽然很显然，刘音并不是。

而当这酒吧老板娘把临时床铺都整理好，拎着瓶山崎出来打算替换柜台上那瓶见了底的白州时，发现那胖子跟雕像一样眼睛都直了一样地盯着屏幕，显然是在发呆。

“诶，胖子，发什么呆呢？”刘音把酒放在了吧台上，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转过来面对着崔虎的方向问道。

“思、思考。”崔虎依旧拧着眉毛，盯着显示器，但是终于动了动——抬起手，把头顶和额头上的碎发一齐往上撸。

“问的就是你在思考什么呢？”刘音把左腿叠在右腿上，手肘柱在膝头，手掌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崔虎追问道。

“追、追……人生哲、哲学。”崔虎庆幸自己的口疾拉慢了自己的说话速度，要不然等大脑追上的话，恐怕已经迟了。追踪反追踪算法这几个字儿几乎就这么蹦跶出来。

关宏宇并没说过他计划怎么用这个算法。

目前崔虎知道的只有他们这几个法外小集团成员用了反追踪技术。

当然或许某个对立面成员也在使用同类技术。

毕竟，他们也同样出身公安系统，而且麾下也有各方面人才。

但在过去交锋的过程中，关家两兄弟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状态——他们但凡动用一星半点的手段想主动出击，就会把自己推向了非法边缘。

而通过非法手段获取的任何信息，在法庭上都有可能被判为无效证据。

想反击太难——除非对手漏出破绽。

所以之前的所有行为，哪怕踩在法律边缘甚至圈里，都仅仅是出于自保。就比如他们严格防范和监控的那几个人——通过入侵监控应用人脸识别系统。

当然，如果只是自保，他们现有的就应该足够有效了。毕竟，无论是周巡还是之前他们盯上的韩彬，都是有确定落脚点和栖息环境的人。只要能从一个点捕捉到他们，接下来的整条路经只要他们想，获取起来不难——只是可能有些定位滞后。

而且反追踪处理也足够让他们这群人脱离警方的定位追踪。

那关宏宇想要个反反追踪意欲何为？

崔虎撸着头发忧心忡忡地想。

虽然对一个像是他这种技术宅来讲，研发一项有挑战性的新技术本身就足够有吸引力，而事后这东西的应用领域倒尚在其次，尤其在前两天他刚学会了反追踪的情况下，那新鲜劲儿还没过，发现自己原来还能更进一步，超越先前以为到了顶峰的自己，那诱惑力简直是大长腿这种美女都比不了的，但崔虎还是有点担心。

他是真的担心关宏宇对这技术的用途。

但愿他这哥们儿不会玩脱了把自己折进去。

不过，崔虎也知道，说真的，想阻止关宏宇干那些欠抽的事儿，就像是想阻止崔虎自己玩电脑一样，那是不可能的事儿。

或许关宏峰或者高亚楠在这儿能管点事儿，但崔虎那是绝对挡不住。

关宏宇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极力保证这事儿他哥是不可能听着风声的。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把林佳音和刘音糊弄走才跟早就向林佳音投诚了的崔虎提这个要求——他得事先跟崔虎说明白，认真地说，这事儿第三个人知道，那过去十年的兄弟情分儿就没了。

崔虎既沉迷于女色，又匍匐于淫威，但最初他愿意主动跳进这大坑里可不是为了刘音的媚眼或者林佳音的威慑。

说实在的，如果没关宏宇这前提，就算大长腿脱光了或者林佳音把枪顶他脑门上，他最多能做到出工不出力。

两边选一边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除了关宏宇，别人，哪怕他那可怕的哥，都是附赠品。

“追什么……人生哲学？”刘音怀疑地问。

这胖子肯定有什么瞒着她，而且是跟关宏宇有关。

但那是什么？

“就是人、人生意义。”崔虎硬着头皮解释，幸亏他其实并不傻，“比如在关、关宏宇旁边儿怎、怎么才能泡、泡到妞。”

“首先，问的时候你得说实话。”刘音翻了个白眼，说。

“真、真的？”崔虎怀疑地问，“那我要、要说实话，能到哪、哪一步？”他带着期望问。

林佳音远远地跟在出租车后，隔着三四辆车身，还偶尔绕了个小道，确保自己和那辆出租车不会被拍进同一个监控。

夹杂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停停走走的这一路上花的时间比实际路程多了三倍。

不过也幸亏在这种拥挤的车河里，林佳音这种绕来绕去的开法完全不会看起来诡异，也不会失去那出租的行踪。

在接近和光小区时，林佳音绕路过大唐宫来到和光小区西北侧的和谐里小区。

这儿离和光小区大门有一段距离，但却离围墙不远。

五点多的冬末，天已经暗下来了。

林佳音把车在路边停好，沿着路灯残破时而昏黄时而黑暗的街道走到和光小区北墙边儿——上一次跟崔虎一起送关宏宇回来拿东西时，她就观察过这个破旧小区的地形。北边路况不好，没监控也没路灯，因此一到晚间就没有小区居民愿意走这条路——它不安全。

而这样的环境正适合林佳音。

她跨进小区，远远的就看到周巡那辆牧马人停在F2门口。

林佳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六点零七分。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应该没发错时间——晚八点没错。

周巡这是多急啊？

还是说，他今天太闲？

林佳音从这个角度没法确定那牧马人里到底有没有人——于是就索性停在了小区边缘的一棵树后。

大概两分钟不到，那辆出租车驶进了小区，停在了F2单元门口。

林佳音远远看着关宏宇下了车，往单元门方向走了大概不到五步，就被牧马人上窜过来的一个人影给拦住了，然后生拉硬拽地走向了那越野车的停泊方向。

“欸我操你松手……你他妈绑架啊？”

“闭嘴吧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再嚷嚷直接把你铐起来……”

“呦呵，你试试看？”

远远的，林佳音依稀听到争论的声音传过来。

他俩真的不会掐起来？

捏紧了手里的电话，林佳音情不自禁地怀疑这可能真不是个好方案。

这状况关队预料到了吗？

一边担着忧，林佳音一边悄无声息地翻墙出了小区。

在驾驶位上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拿起手机。

先用卡一发了一个空白的短信出去，林佳音等了一会儿。

她不确定此刻是不是个打电话的好时候。

但万一关队错估了他这俩不省心的拖油瓶了呢？

半分钟后，电话打了进来。

“关队在休息，所以我就越俎代庖了。有什么情况咱俩讨论研究一下，您不介意吧？”韩彬那四平八稳的声音传过来。

“没什么意外，就是想通知关队他俩已经见了面了。”林佳音把嘴边儿上的话收了回去。

韩彬在场，林佳音一方面安了点心，但另一方面还总有点紧张——尽管她此刻也没弄清楚自己在提防着这个有军旅生涯经历的律师些什么，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人很危险。

“关队情况怎么样？”

“还得吸氧。”韩彬回复道。

林佳音咬牙吞下了一声叹气。

现在她真挺后悔自己当时催促关队跟关宏宇联络的行为。

早应该预料到这种情况。

如果不是身边有个跟着乔森一起从长春带来的经验丰富的黑诊所医生，在第一通电话之后，她和韩彬一起讨论的可能就不是吸氧的事儿，而是分尸方案了。

所以当时林佳音并不是在跟崔虎开玩笑，那两天她要见到关宏宇，打死他虽然可能性不大，但是打到一个月下不了床的冲动她是真的有。

听到听筒里那细不可闻的叹气声，韩彬琢磨了一下，“你的做法是对的，没必要后悔。”他说。

“是吗？”林佳音冷笑了一声，嘲讽地反问。

她对苍白无力的安慰一向都不领情。

她不需要那些虚的。

“我之前的判断可能是错的。”对于林佳音的不屑反应，韩彬并没有在声音上体现出任何情绪上的波动。相反的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真诚。“虽然看起来关队的身体状况是恶化了，但你应该也注意到一件事。”

林佳音蹙眉思索着，想从记忆里挖出来韩彬指的是什么。而记忆里乱糟糟的全都是心肺复苏，电除颤那些当时顾不上，事后却手脚发软的短暂片段。

她不知道韩彬为什么觉得最初隔离关宏峰和这些危险源是错的。

从双方来讲，隔离都是最好的处置方法，虽然当时在她一无所知的时候，手足无措到几乎崩溃。

但现在回过头来想，或许崩溃了之后，自己能渐渐调节好心态，搁置对关队下落的追查——黄金七十二小时之后，理论上来讲，再无休止的追查下去就是不明智的行为了——转而把重点放回到案子上。

乔森在她手上，而她好歹还是刑侦出身。

更何况，在关队出事之前已经跟林佳音交过底儿——周巡可信。

在那种情况下，林佳音会去联合周巡。

无论从办案心态上讲，还是从承受的心理压力讲，情况都要好过现在。

而另一方面，关队能安稳地在韩彬处养病，不受任何刺激，不会有心脏骤停，也应该好过现在。

“而这可能是个转折点。”并没有受林佳音这边沉默的影响，韩彬的声音依旧娓娓地从话筒中传来，“虽然现在我还是觉得关宏宇见到关队情况会不可控，但他们两个保持联络应该是正确的。”

韩彬很少会错。

不过有时候有些事，确实出乎他的预料。

而他觉得，这可能也在关宏峰的预计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