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通天河内。

大锤紧紧抓着唐僧，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游到了水下宫中。

“圣僧，这里没有水，您可以正常呼吸了。”大锤一挥手，笼罩唐僧的气泡噗嗤一声消散。

“你是我在落伽山救下的那条红鲤鱼吧？”唐僧面无表情，“想不到你现在的佛道修为这么深厚了。”

“您果然没有失忆！”大锤当即跪倒在地，“今日大锤恩将仇报，罪不可恕，定当以命相抵！”

“你要以命相抵？”唐僧双掌合十，“这么说来，你不是为了吃我？”

“不是。但大锤斗胆向您讨要一块肉，给我那不争气的贱内吞食。”大锤一直跪在地上，不曾起身，“她寿元将尽，快死了。而我的‘妖心血’已经对她失去作用，实在是走投无路。”话毕，他开始不停地叩首。

“阿弥陀佛。”唐僧念了一句佛语，严峻地问道，“贫僧如果告诉你，割下一块肉我会死呢？”

“这……愿湖并没有告知我割肉会害了您的性命啊！”大锤惶恐万分，“那绝对不能割肉了，我这就送您回去！”

“我的命是命，那些童男童女的命就不是命？！”唐僧厉声呵斥，“枉你这么多年修佛，就修出了如此的愚昧思想？！”

“对于大锤而言，您有救命之恩。”大锤跪在地上，微微抬首，眼里布满伤感，“人类能获得正果，能被天庭封神，妖却不然。人类有了足够的实力，能猎杀妖类，能喝‘妖心血’延续寿命，妖却不能吃一两个人类孩童……这样的规则，公平吗？佛说众生平等，为何还要加上一句‘妖则有别’？”

“既然明知是错，不去反抗，却同流合污。”唐僧怅然道，“自私自利！冥顽不灵！”

“反抗？”大锤惨笑，“齐天大圣孙悟空是妖族唯一的希望，他用了五百年才从两界山下挣脱，结果失去了记忆。他都做不到的事，我只是一条鲤鱼精，拿什么去反抗？要不是孙悟空失忆，我大可以跟着他继续征战天庭，抢夺蟠桃或人参果，哪里须要加害童男童女？”

唐僧沉沉叹息：“你，终究不能成佛。”

“成佛？”大锤笑得越发凄凉，“我怎么成佛？如来老儿会给妖类赐予果位？”

“果位不是如来赐予的，是修出来、悟出来的。佛也不是如来的佛，佛在你的心里。”唐僧莫名地竟也笑了，浑身升腾起一股大佛之圆满气机，“看来今日贫僧点不醒你，罢了。拿刀来，我且为你解了最后的执念。记住，当年送你的九瓣铜锤里面有我注入的一抹佛之道韵，或许能救你一命。”

“可是，您会死……”

“不，那只是假设；割肉而已，死不了。拿刀来！”

“多谢恩公！”大锤仔细而庄重地朝着唐僧三叩九拜，磕破了额头才起身，从怀中拿出一柄锋利的小刀，“我生性自私，无法忍受相思离别之苦，所以宁愿自己死也不要贱内死。”他双手有些颤抖地把小刀递给唐僧，“恩公，多谢您的成全。”

“曾经路过盘丝洞，遭遇蜘蛛精，贫僧告诉她，长生不老该是多大的惩罚啊。”唐僧接过小刀，“倘若当真，我愿割肉。”

大锤闻言，如醍醐灌顶，浑身猛地一震，似有所悟。

但是他忽然吐出一口鲜血。

原来刚才一瞬间，“梦魇迷心”阵法被孙悟空施展的“轮回磨盘”碾碎了，大锤的元神也遭到波及，丹田中佛与妖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修为相互冲突，造成气息紊乱，五脏六腑皆受创。

2、

三年前。

愿湖为大锤出谋划策，让他用保命之法骗过孙悟空，致其放松警惕，然后利用“梦魇迷心”阵法，趁机掳走唐僧。

妖界盛传吃唐僧一块肉会长生不老，此事并不是谣传。愿湖以军师的身份参与了神妖两界一战二战，自然知道一些秘辛。

倘若大锤真的能够割下一块唐僧肉喂给他的发妻翠倩吃，那么翠倩一辈子都不会再出现寿元将尽的状况。

愿湖之所以帮助大锤出谋划策，实则是在诱导大锤以身犯险来获取情报。掳走唐僧，割下一块唐僧肉，会让愿湖从中分析出极其重要的信息，这关乎到他对西游路走向的判断，足够影响接下来的一系列布局。

不料牛魔王半路杀出强势搅局，唐僧也因此而特意暴露了他与菩提老祖有很深的渊源。

经此一事，愿湖再不敢打唐僧的主意，因为菩提老祖乃孙悟空真正的师父。

对于整个妖族来说，孙悟空是王，故此菩提老祖在妖族心里的地位可想而知。

与菩提老祖有渊源的唐僧，自然也是极其重要的存在，不能有任何一点闪失。

当取经团队路过通天河，愿湖将消息通知大锤，并非如大锤对翠倩所说的那般让他想办法唤醒孙悟空，而是告诉他绝对不能对唐僧下手。

可惜大锤是个愣头青，即使愿湖已经陈明利害，他仍旧不为所动，坚持要割下一块唐僧肉——如今翠倩每日陷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危在旦夕，留给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连死都不怕，他还会怕什么呢？

3、

“历经十世转生，贫僧如今只是肉身凡胎，所以血脉中并没有蕴含‘不朽之力’。”唐僧用右手握住小刀，对着自己的左臂狠狠扎去，“但是，我心里有。”

“不朽？”大锤疑惑，这是他第一次听说生灵也能拥有“不朽之力”，难怪妖界盛传吃一块唐僧肉可以获得长生。

唐僧在自己的手臂上剜下一块血淋淋的肉：“给。”

大锤红了眼眶，动用妖力帮助唐僧止血，随即恭恭敬敬地用双手捧着唐僧肉，转身直奔宫中后寝。

他一路跑到翠倩的闺房内，扶起昏迷的翠倩，掰开她的嘴，将唐僧肉送入她口中，运转妖力帮助她吞食。

接着他匆忙给她留下一封书信，告知她十世转生的恩公金蝉子为她施法续命，他要去送一送取经团队西去，很快便回来。

做完这些，大锤没有再耽误时间，立即折返，用气泡护住唐僧，带着他迅速游向岸边。

“梦魇迷心”阵法被碾碎，大锤如果不尽早把唐僧送出通天河，等孙悟空来到水下，翠倩也难逃一死。

破开水面，大锤扶着唐僧上岸。

不远处，站在水面上的孙悟空一双火眼金睛刹那间刺向大锤。

“死！”猴子暴呵。

因为丢了唐僧，他已经状若疯癫，现在看到唐僧在大锤手里，他顿时怒不可遏，杀意蒙蔽了他的思维。

金箍棒蓦然涨到千丈长，一棍砸向大锤，时间仿佛在这一棍的威势下静止了。

大锤只觉得浑身无力，所有的气机皆被锁定，避无可避，连召唤铜锤挡住金箍棒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办不到。

“砰——”

金箍棒砸中大锤的脑门。

孙悟空的攻击准度拿捏得相当精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力量外泄，完全不会波及到唐僧。

大锤的身躯直接坍塌，三魂七魄逐渐崩溃，眼看就要彻底消亡。

九瓣铜锤骤然碎裂，金蝉子注入的佛之道韵浮现，直接点在大锤的胸口处，缓缓渗透，将他的心脏包裹。

“王，好歹咱是跟过你征战天庭的大妖，就算注定要死在你手里，咱也得为妖族做点贡献。”

一缕无形、无色、无气的灵魂之焰悄然飘出。

在弥留之际，大锤终于明白唐僧为什么说他终究不能成佛——因为他其实早已获得了果位，就藏在他的一块颅骨之中。

“恩公，多谢您的佛之道韵。然而这次请您割了一块肉，我必须以命相抵。我不想苟且偷生了，我想成佛。”

魂焰无视时空也无视距离地没入悟空头上的金箍内，大锤的身躯与蜘蛛精七妹以及黄风怪死时一样，烟消云散。

但是，有一块暗淡无光的颅骨轻轻地落到地面。

4、

白龙马一步一步走过去，捡起大锤留下的那块颅骨，埋在了通天河边。

随后他动用法术，一具身外化身破开水面，一路下潜，来到河底，旋即用神识探查，很快便找到了大锤的宫殿。

他匆忙走进去，经过外殿与内殿，来到了后寝。

“嗯？”他的神识发现其中一处闺房有些古怪，充斥着阵法的力量，似乎连接了某地的折叠空间。

白龙马念动咒语，身外化身变得模糊，悄然穿透了闺房的墙壁。

碧绿的草坪映入眼帘，周围花团锦簇，清香徐徐，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美好景象。

“关保，不要乱跑！小心摔跤！”

“一秤金，你是姐姐，不能欺负小妮妹妹！”

“虎子，别吃你的脏手指，会闹肚子！”

容貌极其普通的鳜鱼精翠倩略微无奈地皱着眉头，跪坐在草坪上，身旁有一群孩童在欢快地嬉戏玩耍。

当初她与大锤都是普陀崖莲花池内的鱼妖，受到了佛法的熏陶，即使道行不深，却也有几分慈悲之念。

三年来，尽管大锤每年都要为她抓一对童男童女补充寿元，但她怎么忍心伤害幼小的生命呢？

她宁愿耗尽寿元，安静地死在大锤的怀里，也好过吃人续命。

所以，她一直瞒着大锤，偷偷地养育这些孩童。

而大锤的修为比翠倩高出太多，他又岂会不知道她的小动作？只是不曾拆穿罢了。

毕竟他为她倾尽所有，已经走投无路。

“相公应该快回来了，我得出去为他做几道小菜。”翠倩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幸福的弧度，“以后再也不用抓童男童女了，我要让相公亲手把这些孩童还给他们的父母。”

白龙马的身外化身痛苦地闭上双眼，呼吸都变得苦涩。

“可怜通天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妖。”他想，这就是大锤与翠倩的结局。